我常觉得，我人生的滋味，是在父亲那口随队迁徙的铁皮饭盒里煨出来的。父亲黄性洪，是湖南省地质勘探队206队的老兵，老党员。1938年出生的人，骨子里刻着为国家找矿的使命。他的青春，都化作了丈量汝城、江永、江华、临武那些深山峻岭的脚步。

80年代，母亲带着春英、星梅两个妹妹和最小的弟弟学文，跟着父亲的勘探队落了户，吃上了“国家粮”。而我和大姐小凤，留在老家，耕种着八亩农田，守着祖宅与田地。一大家人，被一面“勘探队”的旗子牵着，散落在田野与山岭之间，活成了一部微型的队史迁徙录。

父亲退休后，住在郴州队部。如今那儿挂着“湖南省矿产资源调查所”的牌子。我每次回去，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，都觉得墙里墙外还蒸腾着旧时光的气味——柴油、岩石粉末、还有汗水的咸。我的童年记忆里，总有206队的红旗在湘南的山风里猎猎抖动的画面，有篝火上搪瓷缸里翻滚的野菜汤，汤里只舍得撒一把粗盐。还有父亲和叔叔们俯身在裸露的岩层上，用地质锤“叮当”敲击的模样，专注得仿佛在聆听大地亿万年的心跳。勘探队的饭，从来不是“品”，是“吃”。辣椒是驱寒的铠甲，腊肉是长力的火把，在潮湿阴冷的山夜里，它们就是对抗孤独与疲惫的全部慰藉。或许，正是这种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、粗粝又火热的“活法”，最早教会了我和弟弟学文，什么才是食物真正的“滋味”。

对于父亲那代人，食物是燃料，是继续向大山深处走的力气，是与荒野达成和解的朴素契约。2002年之后，我的舞台转到了长沙。身上陆续多了“中国烹饪大师”、“中国餐饮文化大师”、“国家特殊津贴专家”、“全国技术能手”、“大国工匠”这些沉甸甸的头衔。作为湖南省餐饮行业协会的副会长，我主持着“惠民耕食健康湘菜研发中心”，也守着“全国技术能手工作室”和“中国湘菜非遗技艺研学基地”的灶台。可有时候，坐在灯光明亮的宴会厅里，面对那些宛如艺术品的精巧菜肴，舌尖上却会莫名泛起一阵空旷，仿佛丢了魂。直到我系上那条熟悉的围裙，走回我自己研发中心的厨房。当灶火升起，油锅轻响，我的眼神仿佛又能回到小时候，像在队部露天操场看电影时一样亮。为自己做一顿饭，那一刻，心就踏实了。

我独创的那道“探矿红烧肉”，必选郴州山乡的黑猪五花，文火慢煨数个时辰，直至酥烂如岩层风化，入口即化。这灵感的源头，就是父亲当年在野外用行军锅咕嘟着的罐头肉，“我把父辈那份艰苦中的‘将就’，炼成了今天手艺里的‘讲究’”。还有一道“椒香捶岩菌”，精选深山的野生菌，以古法石臼捶打出味，入口是爽脆辛辣的爆破感。弟弟学文常来帮厨，他尝了总会笑问：“哥，这口感，像不像爸他们一锤子敲开矽卡岩的那声脆响？”最让我自己动容的，是那钵“山河故园汤”，只用腊骨、山间干蕨与清泉同熬，汤色醇厚如大地，入口是霸道的鲜，回味是缭绕不散的甘。我每每闭目细品，仿佛便饮下了整座湘南的云雾、雨露和父亲他们用脚步丈量过的所有年月。我尝出来了。这哪里仅仅是在做菜？我，还有跟着我学艺的弟弟，我们是用锅铲和炒勺作工具，在“勘探”父辈走过的山河，在“提取”他们汗水里浸润的咸与苦，在“提纯”那段峥嵘岁月沉淀下的所有厚重情感。

父亲用脚步和罗盘，寻找埋藏在地下的物质矿藏；我与我的团队，用味觉与匠心，打捞着沉淀在时光深处的精神矿脉。后来，我把年迈的父母从郴州接到长沙，请他们来看看我的“惠民耕食”。八十多岁的父亲，坐在我们特意布置的、挂满206队老照片的文化墙下，慢慢地、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碗“山河故园汤”。许久，他都没有说话，只是抬起那双曾经抚摸过无数岩芯、批阅过无数图纸的、布满皱纹的手，轻轻地，先拍了拍我的肩，又拍了拍弟弟学文的肩。那一刻，没有一句赞语。但我全懂了。父亲那沉默而深长的颔首，比任何奖章和头衔都更有分量。我终于彻底明白，我们兄弟姐妹五人，走的路看似铺向不同的远方，却从未走出父辈精神的坐标系。老大姐姐小凤与姐夫益明，在汝城老家，把最地道的剁辣椒、白玉椒酱，酿成一罐罐浓缩的乡愁，源源寄给我们；老三妹妹春英和妹夫永恒，依然在勘探队系统里，讲述着父辈的故事，也梳理着郴州山水间的饮食文化根脉；老四妹妹星梅在240医院守护生命，妹夫李文在家电行业坚守着实业初心。而老五学文与我这个老二，在长沙这片热土上，把我们获得的那些荣誉，都化作了“惠民耕食”的实在事——开办非遗技艺培训班，让湘菜手艺薪火相传；把“湖南院士一桌饭”的科研结晶，转化成老百姓餐桌上健康美味的“生态宴”。我们勘探的，是文化的矿，是情感的矿，是家族血脉与民族记忆生生不息的矿。

父亲那代人在荒山野岭竖起钻塔，是为新中国寻找工业的骨骼；我们这一代，在都市的繁华烟火里守护一方灶台，是为千万漂泊的湖南胃，熬制一剂随时可以温润身心的“乡土原浆”。如今，我们黄家已是四世同堂。有人问我，最珍视哪一项荣誉？我说，我最珍视的“国家特殊津贴”，是家族微信群里，弟弟发来的一道新菜视频，是大姐寄来的一坛新酱，是兄弟姐妹们随手拍下的、郴州调查所老院子里那株年年盛开的紫薇花。湘菜的魂，是辣的，是烈的，是脚踏实地、汗珠子摔八瓣的实在，也是心怀热望、敢把荒野变家园的浪漫。这秉性，和我们勘探队的父辈一模一样，也和我们这个时代的工匠精神一脉相承。

我们黄家的故事，就这样被流动的时光和不变的匠心，细细烹煮进一盘辣、一碗汤里。父亲的206队，勘探了湖南大地的骨骼与血脉；而我们兄弟姐妹，正以炊烟为笔，以滚油为墨，在一张张餐桌铺开的白宣上，继续挥毫，书写着一份属于我们家族、也属于这片土地的、火热而深沉的精神勘探报告。这份报告，没有终点，只有传承，在每一缕升起的烟火气中，代代续写。（文/一耕）